后半夜，窗外又淅沥落起雨来。

若说七夕之夜的雨是牛女天河相见落下的相思泪，那传说中鬼门大开的今夜，这雨必是往生者的悲泣了。

我已无泪，只得焚一陌纸钱燃三支素香来奠你。

我亦无悲，前尘往事皆已随你而去，俗世里的爱恨独留我一人参悟。而我却是个没有慧根的，三年怨三年恨三年悔之后，仍未大彻大悟。

酹酒大醉敬故人难在，于我竟是不相宜。



故人者，一说旧识老友。你我虽牵绊辗转数载，我却不敢妄言对你知之甚深，你的所思所虑我始终后知后觉，你的词不达意、文不对题，而今想来均别有深意。

一说故去者。自你殁后这三千多晨昏夙寐，我自问无一刻能将你拒之心门之外，谓之魂牵梦萦实不为过，你从未自我心底离去，自然谈不上故去。

一说前妻前夫。世人眼中你我怕是不过尔尔，于我而言，你不是焦仲卿我也并非刘兰芝，你生前并未予我一纸休书，我也不曾下堂求去。纵然阴阳相隔，你也不能毁约。即便你遗我的唯有焦首煎心夜夜难眠，我也唯有践约这一条路可选。就算你化了灰化了烟，也始终将我困在这方圆几里，非*不可脱。

一说门生故吏。我虽倾慕于你，折服于你的仁心仁术，奈何术业有专攻，始终未曾有机缘接过你的柳叶刀助你一臂之力。



挽狂澜于既倒，扶大厦之将倾。这是你对于自身职业的定义，曾经还笑你自视过高，小小医者何来如此骄狂！后来我明白，你不是说说而已，你对自己向来严苛。

不是不怨的，最初的三年我满心怨你。当时总想着若还能见你一面，一定要问问你，知不知道是你自己一向秉持的严苛熄灭了你的生命之光，也带我走向最残忍的末路。独余我一人在这无边黑暗里血泪潜行，你可悔过？

你知道的，我一向任性，未遇到你之前，情之一字于我不过是消遣，来也来了，去便去罢。无论谁咬牙切齿怨我这无情人，心底也起不了多**澜。他们怨我，不过是因为我不能给予他们想象中的回应罢了，我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样子，这难道是我的错？



比如你辛苦种下的果树，它结出的果实没有你想象中甜蜜，甚至是出其不意的苦涩，你就要说是这果树的错？挥刀砍了这果树，还要做出一副备受伤害的样子给人看，这到底是谁无情！从前我这样说，你只是笑笑，说一句，你不过是还没遇到而已。

于是，上天让我遇到你。仿佛重回年少青春初识情字，是你带我领略其中况味历尽万千欣喜。犹如魂归黄泉地府再世为人，是你仅留下只字片语让我品尝剖心沥血之痛。我怎能不恨你？中间的三年，我拼尽全力去恨你。开始只恨你这一世弃我而去，后来怕是入了疯魔，想尽办法去谋你的来世。



我拜过三生石，踏过奈何桥，甚至求法师拘住你一魂一魄，人言魂魄不全者不得转世，只盼你来寻我夜夜魂梦与君同，哪怕你化为冤魂来索我性命，正可谓求仁得仁，宁愿你沦为孤魂野鬼也不能放手。怎能甘心与你再无瓜葛。

所谓执迷不悟，根本不想解脱。你予我的一切都想珍藏，刻骨不忘。最后这三年诵读佛经求心神宁定，心中有愧更有悔。佛说万般执念皆为心魔，破除心魔方得大自在。我这般鬼迷心窍，不得善终也就罢了，何苦累及你的来世？



回想过去种种任性疯魔，终究是我错了。佛又说，世间万事，无有对错，唯有因果。怕是佛也错了，你种下善因，不该结出我这恶果。佛还说，你需看破执着，放下执着，了悟万缘皆空，一切痛苦自会迎刃而解。

然而不论我是否看破，愧悔之心始终如影随形，这世里的罪孽深重不可辩驳，对你的亏欠亦无法偿还，若连痛苦都不在了，在这无边的过去与无用的未来之间，我又该如何立足。

九载光阴倏忽而过，唯情之一字此生堪不破，如此情状，反倒是无情的好吧。中元之夜，自省所作。



若重新来过
亦再蹈覆辙
晚安

　　　沈欺霜　　　＂ 2016-08-22 20:38:47